幸福的閱讀時代

收到台灣大塊文化出版社的電郵書報,內裡有以下一段:

娼妓的從良守則

劉四媽道:「有個『真從良』,有個『假從良』,有個『苦從良』,有個『樂從良』,有個『趁好的從良』,有個『沒奈何的從良』,有個『了從良』,有個『不了的從良』。我兒耐心聽我分說。如何叫做『真從良』?大凡才子必須佳人,佳人必須才子,方成佳配。然而好事多磨,往往求之不得。幸然兩下相逢,你貪我愛,割舍不下。一個願討,一個願嫁。好像捉對的蠶蛾,死也不放。這個謂之『真從良』。怎麼叫做『假從良』?有等子弟愛著小娘,小娘卻不愛那子弟。本心不願嫁他,只把個嫁字兒哄他心熱,撒漫銀錢。比及成交,卻又推故不就。又有一等癡心的子弟,曉得小娘心腸不對他,偏要娶她回去。拚著一主大錢,動了媽兒的火,不怕小娘不肯。勉強進門,心中不順,故意不守家規。小則撒潑放肆,大則公然偷漢。人家容留不得,多則一年,少則半載,依舊放她出來,為娼接客。把『從良』二字,只當個撰錢的題目。這個謂之『假從良』。」「如何叫做『苦從良』?一般樣子弟愛小娘,小娘不愛那子弟,卻被他以勢凌之。媽兒懼禍,已自許了。做小娘的,身不繇主,含淚而行。一入侯門,如海之深,家法又嚴,抬頭不得。半妾半婢,忍死度日。這個謂之『苦從良』。如何叫做『樂從良』?做小娘的,正當擇人之際,偶然相交個子弟。見他情性溫和,家道富足,又且大娘子樂善,無男無女,指望他日過門,與他生育,就有主母之分。以此嫁他,圖個日前安逸,日後出身。這個謂之『樂從良』。」
「如何叫做『趁好的從良』?做小娘的,風花雪月,受用已勾,趁這盛名之下,求之者眾,任我揀擇個十分滿意的嫁他,急流勇退,及早回頭,不致受人怠慢。這個謂之『趁好的從良』。如何叫做『沒奈何的從良』?做小娘的,原無從良之意,或因官司逼迫,或因強橫欺瞞,又或因債負太多,將來賠償不起,彆口氣,不論好歹,得嫁便嫁,買靜求安,藏身之法,這謂之『沒奈何的從良。』如何叫做『了從良』?小娘半老之際,風波歷盡,剛好遇個老成孤老,兩下志同道合,收繩捲索,白頭到老,這個謂之『了從良』。如何叫做『不了的從良』?一般你貪我愛,火熱的跟他,卻是一時之興,沒有個長算。或者尊長不容,或者大娘妒忌,鬧了幾場,發回媽家,追取原價;又有個家道凋零,養她不活,苦守不過,依舊出來趕趁,這謂之『不了的從良』。」
劉四媽這時問瑤琴,你要什麼樣的從良?瑤琴當然要「真從良」、「樂從良」、「趁好的從良」、「了從良」。劉四媽對瑤琴說,你可以接一些好的客人,提升自己的身價,並且尋找你的真命天子,還是有可能得到一個好的結果。瑤琴被打動了,後來她就成為了這個城中身價最高的花魁女。每一天她都為從良做準備,那些門第高華的貴公子,身家豐厚的富商大賈,都成了入幕之賓,但是誰也沒想到,她後來從良的對象,居然是這樣微不足道的,一個卑微的賣油郎。
沒想到妓女從良也有這麼多考慮。上述段落原來出自馮夢龍的《醒世恒言》第三卷:《賣油郎獨佔花魁》。大塊文化經典3.0把它抽出來出版。該系列很精美,但我心急,不想到書局找。之前發現Gutenberg上原來有中文經典的電子書。《醒世恒言》才不過幾百kb,趕緊下載kindle版本,才不到十分鐘,我己經在kindle 3上讀了。
《賣油郎獨佔花魁》的故事情節並不複雜,但細節很精彩。一、老鴇又軟又硬迫女主角下海,令女主角心甘情願出賣色相;男主角迷上花魁,儲了幾年錢為求一夜風流。老鴇卻不欺客,設法幫助男主角。雖然嫖妓只是金錢買賣,卻一點也不兒戲,又要裝身,又要等花魁有檔期,最後花魁看不起他,交易不成,還會雙倍賠償。顧客服務認真一流,相較之下現代的色情事業俗不可耐。三、花魁享盡榮富貴,為了從良,為自己儲了幾千兩金。戀上溫柔體貼的男主角,甘願放下一切替自己贖身,足證兩人之間感情之深。
在這個時代,閱讀真是件幸福的事。足不出戶,可以隨時讀到世界各地的最新出版。彈指之間,古代的文本,垂手可得。現在有一部kindle,連印出來的功夫也可以省掉。翻頁比紙本還要快。到大塊文化的網站,還可以看到張曼娟教授在上海的演講。以前的讀書人,可想也沒想過閱讀可以這般方便,搜索材料可以這般寫意。
經常有人說電子書和互聯網只適合新近的讀物。其實只要使用得宜,這個美妙組合實在宜古宜今。以前讀紙本,遇上不明白的地方,要查字典、查註解,往往不知怎樣著手。現在只要到搜尋器找找,就算找不到答案,也可以大概弄清門路,知道要翻查那本書,找哪個權威學者的資料來參考。閱讀,真的越來越方便了,很輕易就能讀得更深更廣。假若執迷於紙本印刷的懷舊歲月,那將會錯過這個幸福時代的多種好處。
參考:
經典3.0 — 末世的愛情標本:三言
(頁面上還有張曼娟教授的演講)
Gutenberg Project http://www.gutenberg.org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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